冰蓝色的内盾上,惨白的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。苏清颜右侧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浸透,无声探针切开皮肉时造成的微秒停顿,让李长生在乱码视野里勉强抓住了几丝转瞬即逝的火力交错缝隙。

但在他拼凑出完整的安全路径前,新的变故贴着地皮爬了进来。

之前陆长庚滑跪意外引爆法则地雷,炸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声波缺口。宗政玄切断底层阀门堵住了李长生的反向测绘,却没能堵住从深渊倒灌上来的东西。

坚硬的玄武岩石板缝隙里,悄无声息地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冰霜乱码。

那不是太上法相的寒气,而是带着浓烈陈腐土腥味的死气。它们像活着的霉菌,贴着地面无视规则地向中心蔓延,沿途的碎石瞬间风化成灰。大荒真神的绝对虚无污染趁着力场残缺渗透进来。表面上,它在蚕食众人仅存的落脚点;实则,这种无法解析的无序污染,正顺着底层数据流,悄悄啃咬宗政玄那套精密系统的稳定性。

空间被一寸寸压缩。内盾本就岌岌可危,队伍被迫再次收缩,连鞋底都不得不挨挤在一起。

被李长生卸下立在身侧的黑棺,突然极轻地晃动了一下。

在绝对静音的环境里,听觉被剥夺,但物理震动顺着地砖清晰地传导上脚踝。棺木内部,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流正疯狂撞击着封印。

是红绫。

外围越来越密的高频切割,以及脚下逼近的真神死气,刺激到了战神残躯最深处的护主本能。她感知到了外部屏障濒临崩碎的压迫,战魂深处的戾气正在复苏。棺盖边缘的缝隙里,几缕如活物般的黑色阴气已经渗出,她想强行冲破封印出来挡刀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右眼死死盯着上方落下的无形刀网。

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反压在棺盖上。

五指扣紧边缘,手背青筋凸起。他将一缕带着绝对压制意味的精神力,混着纯净的窃天乱码,生生顺着指尖打入棺体。

按回去。决战的底牌不能耗在眼前这种刻板的物理消耗战里。

没有声音,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意志对抗。棺盖内的刮擦感挣扎了一瞬,那股阴气最终不甘地缩回了黑暗深处。

死寂,比真正的绞杀更熬人。

裴惊蛰缩在人群最中间,脸颊上全是被爆炸吓出的冷汗。他眼袋极深的双目死盯着苏清颜身上新添的血痕,又看着鞋尖前一寸外灰白风化的地砖。极致的幽闭与恐慌让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
一只胖手突兀地伸过来,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胸口。

裴惊蛰猛地打了个哆嗦,视线下移。

是一把油润发亮的市井算盘。

王富贵双眼周围还残留着透支画血契留下的干涸血迹,脸白得像纸。他一句话没说,只是用粗短的手指捏住算盘两端,强行将其按在裴惊蛰哆嗦的双手上。

握住木框的一瞬,裴惊蛰愣住了。

在周遭无形切割与死气的夹缝中,这把普通算盘的木珠,正以一种奇特而微弱的物理频次,一下下地震颤着。

这种震动,没有被高维静音区吞噬。

王富贵加重了力道,用这块沉甸甸的木头压紧裴惊蛰的心口。算盘打不响高维的刻板逻辑,却能用这最朴素的触感,让对方摸到属于凡人活命的心跳节拍。

木珠的颤动传进掌心,将裴惊蛰从崩溃边缘生生拽回了一半。

头顶的冰蓝色光罩发出密集的碎裂感。云清月十指痉挛,榨不出半点冰气。苏清颜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晃。

不能再干等了。

裴惊蛰咽了口唾沫,极度的怕死催生出了荒诞的胆色。他单手抱紧算盘,另一只手飞快探入怀里,摸出了一方布满铜锈的灾厄阵盘。

在常规视界全废的死局里,他只能指望这种低阶预警法器,靠玄学指针去嗅探出微晶阵列的空隙。

阵盘离体,裴惊蛰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表面。

罗盘中央那根形似干枯指骨的指针,立刻像抽风般疯狂乱转。

此时,力场底层的控制台前。

巡检官符景那双没有瞳孔的机械眼球快速翻转。“检测到低维玄学波动,判定为非法预警外设。”

毫无感情的机械指令扫过。符景十指在光键上压出残影,将巡检李长生逆推路线的探针直接分流。一道绝对法则干扰,顺着底层逻辑直扑裴惊蛰的阵盘。

这不是物理攻击,而是算力倾轧。

灾厄雷达的指针在急速旋转中,突然死死卡向了阵列左前方的一个夹角。那是指针捕捉到的一处只有半个身位大小的火力盲区。

就在指针定格的瞬间,高维算力的重压隔空砸下。

阵盘的青铜外壳骤然变得滚烫,皮肉接触处冒出刺鼻的白烟。裴惊蛰掌心瞬间燎起大片水泡,但他还没来得及撒手,罗盘内部的齿轮与符文便在一阵刺耳的扭曲中分崩离析。

要炸了。

这是高维反噬波段,一旦顺着炸开的金属碎片切入,会毫无阻碍地把裴惊蛰绞成肉泥。

一只短粗的手横切进来。

王富贵眼疾手快,从袖筒底抽出那本做过假账的破烂账本,带着奸商掩盖亏空的本能,“啪”地一声死死盖在冒烟的阵盘上。

阵盘在账本下方炸裂。

锋利的碎铜片没能崩散,尽数被闷进了浸透黑血的纸页里。账本内残存的那点用于抵押寿元的平账算力,在这生死一毫间发挥了作用,硬生生把这股高维反噬当作一笔死账给吸收、抹平。

王富贵的虎口被震开一条血口,鲜血涌出,但他终究保住了裴惊蛰的双手。

可是,爆炸产生的纯粹物理气浪,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裴惊蛰身上。

他本就重心不稳,被这股气浪一掀,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倒,翻滚着脱离了残破内盾的保护圈。

雷达报废的焦糊味在死寂的空气中蔓延,盖过了血腥气。这难闻的味道,成了防线内最刺挠感官的实物。

灾厄雷达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,预警手段被拔除。

而跌出冰蓝色光罩的裴惊蛰,就像一只被抖出米缸的耗子,孤零零地暴露在冰冷的集火区中。微晶与探针交织出的无形死亡牢笼,已经贴到了他的皮肉之上。